| Profiel van Chi大爷在冬季WeblogLijstenNetwerk | Help |
|
20/10/2008 呼噜的品鉴 王国维说古今成大事者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重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其实世间真理,诸事皆然;这级级拔高的三重境界观,套用到打呼噜上来,未尝不是如此。初级打呼噜者,只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虽然玲珑清脆,但杂乱无章;高级打呼噜者,便可以“忽闻平地起惊雷”,毫无防备,叹为听止;最顶级的打呼噜,则直入化境,“此时无声胜有声”,即使你堵住耳朵,远远逃开,却仍然心有余悸,哪怕是长时间的安静也不能抚慰受伤的心灵,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是也。
可是实事求是地讲,我们并不能心平气和地品鉴打呼噜这项充满美学意味的行为。这和行为的发生时间有很大的关系,特别是在双方的作息时间都很一致的情况下,对呼噜之美的欣赏简直太过于奢侈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打呼噜是人类除了说梦话之外,唯一一种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系统性的发声行为,很有它的奇妙之处。如果你放弃摔枕头、踹屁股、大声叫骂等等反抗举动的话,你会惊讶于人的鼻腔、口腔、舌头、甚至嘴唇,居然会自发地形成这样的配合,而且据说还和肺部、心脏等高级器官挂上钩。有的人白日里看起来弱不经风,晚上打的呼噜却简直犹如猛虎下山、咆哮嘶吼;有的人平时说话结结巴巴、低声下气,但一进入呼噜的状态,便挥洒自如、婉转悠长;总之,这完全是两个境界。处于这样的境况的你,也不用徒自悲伤,最好还是干脆点,早点闪人吧。 当然对待呼噜也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时候,一点呼噜声能让人感到安心。当你结束了一天劳累的工作,蜷缩在爱人的臂弯里,和他撒娇地倾述了一番心事,看着他一边点头、一边沉沉睡去,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噜声的时候,你也只好娇嗔一句,偷偷咬一口他的胳膊,然后在这温柔的呼噜声中和他一起睡去。这点呼噜是家庭生活的天籁,它告诉你,不要紧,一切都还好,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的爱人正单纯而全心全意地和你依偎在一起,全心全意到可以打起呼噜。不过我承认这幅画面带有比较浓厚的性别色彩,如果双方互换一下,可能稍微有点不妙——但是看着怀里的女生鼻翼一张一合,嘴唇略开,面色安详,呼声从容,也未尝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呢。 大多数时候,呼噜声还是很让人头疼。缺少了感情纽带作为宽容的基础,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一起,势必为打呼噜吵得不可开交。寝室里面如果有这样一位呼噜少年或少女,就是睡眠杀手。不幸的是,我也曾一度扮演过这样的杀手角色,每天早上,必然在一片怨声载道中起床,在一片仇视的眼神中惶惶不可终日。某个晚上夜谈之后,室友A幽幽地坐在床上不肯躺下。我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忽然闪出一丝亮光:“每天临睡前看着你,我就在想,为什么中国不许枪支自由买卖呢?”一阵冷汗之后,我耐心地向他解释说,其实我也很想听听我自己的呼噜,我一直为我无法独自完成这项自我审美而感到深深地遗憾。A咆哮道:“你他妈以为这里是安定医院啊!” 呜呼,呜呼,孺子不可教也。 奇怪的是,后来我的呼噜功能竟然一落千丈,这让我耿耿于怀、落寞不已,一度怀疑是不是众室友偷偷给我下毒了。但是随着我四处旅行,开始越来越有幸地欣赏到他人的呼噜之后,我也暗暗庆幸,不用再扮演那个被人诅咒的角色。一次南归的火车上,我本来攒足了睡意,准备一觉直到天亮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上铺是一位呼中高手。沉沉睡眠中,我忽然被一阵惊涛骇浪般的呼噜惊醒,初时还以为火车受到恐怖袭击。后来仔细一听,才知道确实是受到了恐怖袭击!卧铺空间狭小,躲又躲不了,逃又逃不掉,我只好屏声静气,任凭呼噜肆虐。道道声波从上面袭来,犹如莽莽昆仑间的寒风,呼啸而过,冷峻凄烈;又如深山老林中的巨蛇,快速游走,蜿蜒曲折。呼声响处,一声炸雷,猝不及防;呼声蔓延,一曲悲歌,悲怆凌厉。高音中配合低音,大声里还有小声,千年老树之盘根错节也不过如此,维也纳交响乐团的齐心合奏更是不及百一;呼者于熟睡中调动口鼻舌唇一起发难,实在是为我等营造了一场听觉的盛宴!
我被这巨大的美感胁迫着,浑身发抖,头晕目眩;我知道我面临着人生体验的又一次高潮,那由衷的赞叹之情我再也不能压抑了——它从灵魂深处激动地出发,过食管、穿喉头,盘旋于舌面、激荡于齿间,最终奋力撬开紧闭的双唇,如海上日出般喷薄而出!
“我——靠!!!”
7/10/2008 树、房、床1.
家乡的七月,天气依然如昔的闷热。
一楼客厅和饭厅的吊扇都没有来得及装上。我只好站到小院里面去透透气。父亲从门口看着在暗处抽烟的我,想说点什么,又终于没有发出声来。 我知道他看我逐渐有些陌生,如同我看他们一样。 扭过头去,身边是一株接近3米高的梅花树。俯下身去,我耐心的寻找了一番当年刻在上面的印记。找着找着,我笑了:又被那些幼稚的故事给摆了一道。父亲为儿子种下一棵树,说,现在你和小树一样高,我帮你刻下印记,看看你和小树谁长得快。十年前,我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和故事中一样。但是那个印记在岁月的流逝中,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不但在我这里消失了,在树那儿也消失了。 不过我还记得这株腊梅刚种下去的情景。它正对着一楼书房的窗户。那天我趴在大桌子上写作业的时候,传来院子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母亲的笑声和脚步。我努力的扒在窗户上往外面看,却发现一颗幼小而瘦弱、黑不溜秋的树枝插在了窗户外的花坛里。我跑出去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这就是腊梅,一种在冬天开放的花。吃完晚饭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围着这棵腊梅看。父亲责怪母亲怎么只找到这样一根树枝。母亲说,它肯定会长起来的。 果然,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到了腊梅花。 从腊梅的东侧数起,这个巴掌见大的小花坛里曾经种过不少植物。最早和它相依为伴的是一株葡萄。为此我们还特意搭了一个架子,好让它的藤蔓可以爬上二楼的阳台,阳台里面是我的卧室——我还幻想过可以在夏天的早晨直接在自己的卧室里摘葡萄吃。可惜这终究只是幻想,葡萄的种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因为气候和虫病,一年之后,它只结出了几串酸酸的小果子,而且越往后就越没有干劲,只知道长叶子,却再也不往上爬了。某个冬天,我们悄然结束了这棵倒霉的葡萄的生命,在它本来呆着的位置,种上了一株枝枝花。 枝枝花是我们那里的方言,至今我也没有研究过它的学名到底是什么。白色的花朵,花瓣很大,很厚,香味浓郁,带有些俗气的张狂。但它确实有张狂的理由;种下去以后,完全不需要费心。还没出夏天,它就迫不及待的开花,一开就是一个月。寒冬腊月,面对身边传来淡淡清香的腊梅,枝枝花也不见得有什么自卑,它大概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抵抗寒冷的天气上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根须在地底愈发发达,生存能力也越来越高,已经不需要我们为它系上保暖用的塑料袋了。 这一点和另外一株白兰就大大不一样。我已经忘记白兰是何时来到我们家。只记得自从它来了以后,我在入冬之时就有了一份必做的功课——帮母亲把它搬进客厅,好让娇弱的白兰得以安然过冬。最初的时候,陪伴它一起走进室内的,还有不少朋友,比如月季、玫瑰、满天星等等,都是一小坛、一小坛的花儿,需要花费我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程。后来白兰的伙伴渐渐稀少,而它的块头也逐渐增长,从以前的一个小花坛,到现在的一个大缸;我们家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再独自完成搬运它的工作。作为回报的是,我在每个晚春时节,都有足够的白兰花可以带给班上的同学,尤其是那些漂亮的女孩儿。这一直是我很得意的一点。而当我离开家以后,摆脱了那件入冬时的累活的同时,也再没有看见它开花。每当在春夏之交的时候,城市的街头都会出现兜售用红绳儿串起来的白兰花的老头老太太,看见它们,我就忍不住想起家里那棵庞大而娇嫩的白兰。有情侣路过卖花摊,偶尔会有女孩撒娇要男朋友花那么一两元钱买一朵戴着玩,大多数男人都会很不耐烦的摆摆手。看到这一幕,我很想对他们说,买一朵吧,白兰花真的很香。那是你可能再也不会闻到的香味。 不是么? 2.
我掐灭了烟。梅花树在夏夜里显得如此沉默。我抬头望着它向上的枝丫,有些意外它原来是可以长到如此之高的。再往花坛深处看过去,枝枝花还是那样俗气,一株后来栽进去的月季则显得非常单薄。花坛周围的一圈草,好像也没有再长大。它们还是一点绿毛的时候,我还在绞尽脑汁想着今天晚上怎么编一个理由骗过父亲母亲好去同学家玩红白机。至于花坛外面的铁架子上摆的一盆盆花草,我已经很陌生了。初中的时候我还写过一篇作文,详细地描述了整个小院子里的植物,甚至还附带着写了一笔曾经在这个院子里生活过半年光景的两只老母鸡。老母鸡是奶奶从乡下带来的。它们活得并没有在乡下那么惬意,很快就成为母亲和奶奶争吵的导火索,然后成为了我们的盘中餐。 “太热了,快点进来洗澡,去楼上空调房睡吧。”母亲在屋里招呼我。 我“唔”的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沉默的梅花树,走进了屋子。我在进洗澡间之前问了下母亲: “腊梅后来还开过吗?” “开过啊。” “我寒假里面怎么没印象了啊。” “你才回来几天。而且现在冬天越来越暖和了,可能就开的少了吧。” “那枝枝花呢?” 一直呆在家的奶奶插话道:“开啊,很多孩子翻院墙进来摘花。” “哦。” 这是今年的七月,这是我们家决定搬离这座老房子的七月。 3.
我相信写作是一种表演。完全私人化的写作是不存在的。哪怕是记日记,也要准备有被曝光的一天。在我看到我母亲的日记之前,我还没有这种忧虑。但是在她有一次和父亲发生激烈的争吵以后,她流着泪给我看了她从刚结婚时到现在写的日记。我惊讶的发现只有中学文化程度的母亲如此细致地记录了她的心路历程,而且似乎预料到有一天会展示给她最亲密的人看。 我也知道我正在进行一种表演。这种表演的冲动从我踏进这栋老房子的时候就开始萌生,十年前那拥有自己大卧室和书房的激动是这种表演欲望的开始。到这个七月,这种欲望已经到了不得不发泄的程度。 父亲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慎重的表示了搬离的决定。 我问,还会再回去吗? 父亲说,你以后在外地工作,我们住在省会还是要方便一些。 父亲还说,你爷爷奶奶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虽然楼层稍微有点高,不过目前那是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说什么,只好挂下了电话。 如果我真的要表演点什么的话,那到底是什么呢? 洗完澡以后,我靠在自己卧室的门框上,环顾自己的房间。父亲在一楼,陪爷爷奶奶聊天。空气炙热得像一条静止的流沙河。 在这幕情感的舞台剧的最开始,我翻出了音箱,翻出了CD机,翻出了CD盒。 以什么作为序曲?让我们荡起双桨?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我的童年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地方。父母关系恶劣,家庭经济紧张,生活环境刻板、压抑、平庸。我无数次哭着跑回自己的卧室,因为考试成绩太差,被父亲恶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即使是哭,也是要被责骂的。父亲说一个男孩子,有什么值得哭的?哭?哭鬼哭!这些话从父亲口里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因为除了在一次葬礼上,我从没有见他流过眼泪。他出现在这个房里的时候,就是一根硬直的柱子,强行把我架起来,要我同样硬直地走下去。他的一生也许非常平淡,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但是他确实没有哭过,至少在我的记忆里。那么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狠命的追着这个傻逼的教育制度跑,或者被它追着跑。直到父亲在我高三的时候离开家,才让我有了喘息之机。我想既然这种教育制度如此傻逼,那么只能用更傻逼的办法去对付它。于是我完全采取针对考试的方式来学习,最后考上了一所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知道我的高考成绩的那天,父亲非常高兴。他在我的房间里转来转去,不断的搓着手,笑嘻嘻的和我讨论录取结果会是怎么样。 我和他都很清楚我的分数让录取结果变得没有什么悬念。但我还是没有揭穿他,而是也很配合的一起在那里搓着手,假装忧心忡忡。 然而在那个暑假,我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了爆发。我趁着家里没人,自己在墙上画了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的内容是一个人蜷缩在光秃秃的树林里,呆呆的望着远处的工厂。后来我同学对此的结论是,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充满了现代化的忧虑。不管怎么样,母亲下班以后看到那幅壁画的时候,眼神的确是充满忧虑的。她满面怒容的掉过头来,第一句话就是:用白颜料可以盖住它吗? 而我,只是得意地看着墙上那片工厂的浓烟,它们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 从那以后,卧室的墙壁开始被我糟蹋得一塌糊涂。我题诗、画画,张贴摇滚乐队的海报,这个折磨了我青春六年时光的素净的房间,在一个夏天就面目全非。当我最终背上行囊,去北方闯荡的时候,留下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卧室。 母亲有时候跟我说,当她打扫房间时,看着那些画,和看见我一样。 我说,我就是为此才留下这些痕迹的。 而此时此刻,这些痕迹竟然要永远地从我生活中消失了? 4.
我换了一张许巍的专辑,背景音乐变成了《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多么大。 那让我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消失无踪影。 这出舞台剧开始要落入抒情和伤怀的俗套了。 我这样想着,“嘿嘿”一笑,躺在了地板上。 那些理想和爱情,和这个房子都没有什么关系。当然,所有的理想和爱情,最终都会和房子扯上关系。 我曾经在某年夏天发狂一般的思念一个女孩,像一只困兽般在这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等到开学以后见到她时,她告诉我她和另外一个男生在一起了。 我也曾经在某年秋天和另一个女孩在这个房间的床上温存。她和我一起回来探望我的父母,而我的母亲不动声色的在我书柜里放了一盒保险套。现在床被好好的收了起来,床板卸下、床柜摆好。那个在我怀里微笑的女孩,如今已经不知道在何处了。 我还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写下过豪言壮语。我还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偷偷地看美版《花花公子》。我还曾经瞠目结舌地在这间屋子的电脑前看《索多玛一百二十天》。见鬼,那真是一个震撼的经历。就在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我还激动的和网上的朋友们欢庆我们的团队在《魔兽世界》里面取得了八区伊利丹的FD。 世界真的很小。 但也真的很大。 RollingStone唱:anybody seen my baby,anybody seen her around。 看不到的。我想。这个世界的犄角旮旯太多了。如果要我再一次为爱情低头,我还不如去入党呢。 这是我在沉沉睡去之前想到的一个冷笑话。 当我被母亲叫醒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母亲责备我说:“为什么不去床上睡呢?”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快去洗澡,然后去床上睡吧。” “哦。”我随口答应了一句。 隔壁房间的床上有一阵我熟悉的味道。我知道,那是我家的床单,带着我母亲手洗出来的味道的床单;那是我家的枕头,带着被我父亲睡久之后产生的发油味道的枕头。虽然周围的空气里有了一阵空调带来的凉意,但闭上眼睛,这还是我所一直熟悉的那张床。 一个家里面,就应该有那样一张床。 这是一张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能取代的床。 我想起16岁那年,在高中短暂的住校时光。那儿有一张狭窄而低矮的高低床。每次我睡上去的时候,我都会暗自地想,到周末我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就可以睡我自己的大床了。
18岁那年,我离开了家,去远方读书。躺在宿舍的床上的时候,我仍然在想,到假期我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就可以睡我自己的大床了。 19岁的时候,我到西北作了一个长途的旅行。在敦煌、在德令哈、在湟源、在西宁,我辗转在不同的床上,虽然每次都迅速的酣睡过去,但我还是在想,我快回去了,我快回到我自己的床上了。 在北京疲惫地奔走的时候,我想我还会回到自己的住处,我的床上还躺着一个美艳的姑娘; 在上海孤独地徘徊的时候,我想我还会回到自己的小窝,我的床上还有一个忠实伴随我的枕头。 我睁开了眼。那现在我自己的床呢? 我轻轻地又走回到我的卧室。黑暗中,我那被分解得支离破碎的单人床,沉默地呆在角落。 以后我连它也会告别的,对吧。 5.
第二天早晨醒来已经快中午了。
母亲对我紊乱的作息时间已经见怪不怪。 她听见我醒来的响动,从楼下走上来,跟我说: “本来早上要叫你一起去看看外公外婆的,你爸先去了。你吃点东西,也过去吧,我和你一起走。” “好。”我迅速地跑下楼洗漱。 奶奶看见我,笑着说:“你慢点跑,楼梯都要被你震垮了。” 我嘿嘿笑了笑。 母亲也下了楼来,对我说:“你回上海的火车票也买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拿票。” 恩,终于要走了么。 窗外的阳光耀眼。那是这个七月的阳光。 那是我家乡的七月的阳光啊。
终稿于2008/10/7 抱歉,我要离开了 闷骚文人的绝唱风流这个词儿搁以前,大多数都是用来形容文人雅士的。可惜的是,很多文人弄的一些事儿都称不上风流,至少很难给日后我们这些重走文人路的小白们做出一个良好典范。
吴梅村字骏公,号梅村,太仓城厢镇人。在明朝末期那会儿,实在是个炙手可热的牛人。先是全国高考第一名,然后最高领导人亲自面试,第二,给了个榜眼。关键是,他那时候才22岁,相比一帮颤颤巍巍赶考的老头子们而言,实在是太年轻了。之后官运也很亨通,基本上一个读书人可以想到的牛叉职位都做了个遍。 崇祯十四年,在吴梅村名满天下十年后,他在秦淮河畔和一位著名美女相识。 这位美女是秦淮八艳之一的卞玉京。 秦淮八艳是很有名的,但是细细说起来,恐怕很多人也不能脱口而出这八位美女都是谁。反正卞玉京就是其中一位,能够入选“八艳”之列,应该也是很有她的独特之处。在那个时候,她能喝酒的名气和陈圆圆美貌的名气差不多。 其实我们现在很难想象那些女子的生活状态。如果想得太风花雪月,这些女孩儿都跟花儿一样被细心呵护,这也是不客观的;如果想得太肉欲横飞,也有些太玷污这些女子,她们也有自己的梦想,她们也有自己精致的生活。倘若说她们真的纯粹卖艺不卖身,我是不太相信的;八艳的女子后来大多数没有生育,这一点让人很费解——我想有些淫乱和混沌的生活是导致她们含恨的一个原因。 但是即使这样一群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的女孩们,也会有自己的爱情故事。卞玉京爱上了吴梅村。一个青楼女子爱上了一个名满天下的大诗人。 这是一桩看上去不错的姻缘。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卞玉京是一个比较矜持的人,也是一个比较有个性的人。据说她爱整洁,还据说她只和自己喜欢的人倾谈,还据说她文采斐然。她饮酒,饮酒之后面若桃花;她写诗,诗作让吴梅村惊讶。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 吴梅村问,这是谁写的? 旁人笑着说,这是赛赛写的。 卞玉京叫卞赛,赛赛是她的昵称。 吴梅村摇了摇他那成熟而富有魅力的脑袋,说,真是不错的诗作啊! 年轻的南方国立大学的中文教授,充分肯定了一位新生代青楼歌妓的作品。 卞玉京在后面悄悄地看着他,抿着嘴没有笑出声来。她那天高兴得很。 吴梅村借着酒意,大声说,我要对这位美女的文采进行一点小测试! 赤裸裸的调戏。周围的人们起哄地看着这一切:哎哟,这两位来电了。 前辈文人的闷骚就此可见一斑。 过了不多久,卞玉京就给吴梅村寄来了一封信。她说,我想嫁给你。
吴梅村这个时候没有喝酒,他相当冷静。他已经听到风声,国舅要南下选妃,卞玉京赫然名列其中。这趟水太深了,吴梅村搅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他的元配夫人,是皇帝钦赐他假期回去成亲的。 国家最高领导人对你说,小伙子,好样的,我很欣赏你,这样吧,给你几天假期,你回去把老婆娶了吧。 这个老婆就不是一般的老婆了啊! 吴梅村无奈之下,抱起一把吉他,啊,不对,拿起一只玉箫,猥琐地溜到卞玉京的宿舍下面,吹了几首很伤感的曲子。 闷骚乘以2。 两年以后,卞玉京嫁入了一豪门。但是她不高兴。她看不惯豪门里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这位昔日艳名秦淮的女子,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位欣赏她才华的大诗人吴梅村。也许她只是惦记人间还有这样一位男子欣赏她。也许她只是惦记当年众星捧月般的繁华。也许她什么都没惦记,她只是讨厌和一个没有品味的男人生活。
女人的心思,又有谁真的知道呢?她当初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吴梅村?还是只是为了在飘零的乱世保全自身而愿意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呢? 但是吴梅村一直都很伤感。我们现在又可以知道,前辈文人都是很喜欢伤感的。他毫不犹豫的错过了一个女人,又毫不犹豫的为这段错过而憔悴不堪。
这个时候的吴梅村生活陷入了很大的窘困。这种窘困不是来自别的方面;他名声太盛,被请去清朝当官,于是就此背上了“贰臣”的罪名。 有愤青写诗骂他: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 几百年后,清朝俨然成为汉人们顶礼膜拜的一个盛世。吴梅村如果知道日后辫子戏这么多,应该不会如当初那样郁闷吧。 但是当时的事实是,老吴每天郁闷的坐在办公室里面,随口应付着上司的交待。他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当年那美好的记忆都哪儿去了呢?那位想要嫁给自己、谁知最后却沦入豪门的女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她现在还好吗?
有小道消息灵通的人士告诉他,那个女孩,当年大名鼎鼎的卞玉京,不堪豪门折磨,出家当道士了。 “我靠!悲剧啊!”老吴折断了一支笔。 如果当初自己答应了那个率真可爱的赛赛呢?她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寂寞? 如果当初自己不出仕清朝,我会不会比现在快乐? 不知道多少公里以外,一身道袍的卞玉京,坐在一只小船上,撩着河水,打了个喷嚏。 于是明末清初的大诗人吴梅村,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劳怅望,梦来携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很多年以后,卞玉京在另外一个闷骚文人钱谦益那儿看到了这首诗。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悸动。这个自己思念过很久的男人,原来也还为自己写过这样一首诗。
于是他们再度重逢。 已入空门的卞玉京,亲自为吴梅村弹了一首曲子。 她一边弹着琴,一边唱着歌。 吴梅村听得泪流满面。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谁是谁的谁,谁为谁憔悴?谁又在为谁飘零呢?怜惜与回忆,这些短暂的情感,真的可以在人世间长存吗?还是不得不寄予字里行间,坚持着不让人忘记呢? 作为前辈文人的老吴,确实写了一篇闷骚文人的绝唱。 我想,我还是会一直记得的吧。 2008/10/5
于沪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