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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9/8/27

匕首和大刀

       前几天无聊之下重温了90年代香港经典黑帮电影《古惑仔》系列,颇感触当年对拿刀砍人的憧憬。这么说吧,即使是一个身无长技的胖子,即使是一个只知道读书 考试的孩子,也对街头厮杀、江湖道义充满纯真的想象。这种想象没有上升到掌握社会底层霸权的境界,只是一种对坏人的仇恨,一种弘扬正义的原始冲动。

       比起枪炮之类的现代杀伤性武器,刀枪之类的冷兵器更有手刃暴徒、铲除邪恶的快感。这也许是为什么即便如《星球大战》这样反映未来的科幻片里,杰迪武士的拿 手武器仍然是激光剑的原因。而冷兵器之中,最能让人有此快感的,非大刀莫属。枪的招式固然花哨,但离敌人太远,纵然一招毙命,还要依靠“回马枪”这样有些 耍赖嫌疑的手段;剑的招式固然飘逸,但细长的剑身实在没有任何暴力的感觉,更没有强横的狠劲;说到底,抄起一把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更能昭显持刀者的 厉害,更能发泄心头之怒。

       文明的世界里,打打杀杀多少有些太粗暴;于是文人墨客们操起自己的一支笔,幻化成冷兵器,向敌人发起攻击。我看了看,古往今来,甚少有人把自己的文章比喻 成手枪或大炮;一方面大概是对杀伤范围的预估比较保守,一方面大概还是觉得刀枪之类的更加过瘾。而这可供挑选的比喻之中,又尤以匕首为多。最著名的说法, 大概就是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中讲的:“生存的小品文,必须是匕首,是投枪,能和读者一同杀出一条生存的血路的东西。”

       匕首优先于投枪,说明前者更符合鲁迅对自己文章的想象。而这匕首的比喻也从此风行国内,一把一把匕首式的杂文刺向反动派,看他们在那里应接不暇,实在是大 快人心。到了现在,匕首式的文字仍然很有市场;社会的弊端无论根本原因为何,其表征总是很细微的东西。楼房倒了,富二代撞人了,匕首就很能针对这些问题一 把接一把地刺出去,有时候能刺出血,有时候能刺中要害;总之不管对方如何招架,投掷者总能获得攻击的快感。

       然而这匕首的快感现在越来越让我怀疑。匕首投得再多,也是匕首;更何况现在匕首的质量良莠不齐,纵使敌人浑身破绽,也不一定能把把见血,遑论一击即中。投 掷者当然是使出了招数,通体舒畅;可是自己爽了不代表别人也和你一起爽了,更不代表对方不爽。搞不好是自己人没什么感觉,匕首却刚好击中了对方的G点。

       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匕首的思维是短小精悍,不求深邃,但求迅速。但即便如此,匕首投掷者也总要在最后扯上一些看上去很深奥的东西,作为理论背景,凸 显不凡品味。也就是说,明明是匕首,却要配上大刀的刀柄。这种现象在最近流行的网络评论中尤为明显。评论者固然也是有两把刷子的人,发现了若干问题就大放 厥词,最后总要说说体制性的弊端,但这个弊端究竟如何,应该怎样,却语焉不详。总之问题说明白了,对问题的不满也说清楚了,对有关部门的愤恨也表述出来 了,然后凑出一篇文字来就可以发到博客中了。然而有的问题的确不那么简单,论者所愤恨的那点东西并非症结所在,其所泄愤的对象也有些风马牛不相及。

       也许我们不该对网络评论者要求太高,而应该鼓励这种积极参与公共事务讨论的精神。但好的出发点不代表好的结局。这种匕首的文字,说轻了是缺乏针对性,说重 了就是不负责任。君不见网络谩骂已经蔚然成风,不是扯上党就是扯上中央?这谩骂的背后,胡乱投掷的匕首很有一些责任。

       如何纠正这样的问题呢?我以为应当重拾大刀。

       大刀的思维不同于匕首的思维。大刀的杀伤力大,体积也大,编制出这样一篇大论,不管是知识储备还是背景研究,都要到一定水平,到一定层次;努力向大刀式文 字迈进的同时,也是对所谈问题加深认识的过程。哪怕是空对空的文字,也要空出内容来;哪怕是讲小问题,也能讲得头头是道。提出问题的人,不要求也能找到解 决问题的方法,但至少也可以了解下解决的模式,搬来一些他山之玉,让不清楚问题的人略知一二。这一把大刀砍过去,才有十足的霸气,才有明确的目标;不用费 劲心机构筑文字,自然能达到大规模杀伤的效果。重拾大刀,才离那陈恶扬善的出发点更近一层。

       如果说匕首的恶劣倾向是引发不负责任的民间议论,那么大刀的恶劣倾向大概就是知识阶层的话语垄断。具备一定水平的文章肯定不是人人都写得出来的;掌握了知 识的人,自然更有掌握大刀的可能。对于一个民主的社会来说,这不是一个好的情况。但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方式来引导民意,引导公众对公共事务的参与热情。大刀 也分好几种,有一种就叫九曲连环刀,其刀背上有许多钢圈。一旦挥舞起来,不但声音呼呼作响,也能让对方在招架大刀之余,留个心眼提防钢圈横扫过来。这钢圈 就可以由公众的声音构成,前提是公众愿意配合大刀的出击。这么说下来,对大刀的要求就更高了。

       目前阶段,匕首和大刀也许并不能真正体现论者水平的高低。但有心为大刀者,即使握着匕首也豪情万丈;只留恋匕首的人,空有大刀的功夫也有荒废的一天。《古惑仔》里江湖游侠儿们都有为兄弟拿刀捅人的豪气,今日的文字工作者们,何不也有点这样的拿刀气概?


于沪上

2009-8-27
2009/1/20

相濡以金,相忘于情


宋公明同志被阎婆婆当街拦下的时候,肯定没想到她女儿会葬送自己公务员的前程。
阎婆惜看见这个黑皮矮个儿的时候,肯定也没想到他最后会把自己给杀了。
施耐庵开始动笔写这一段的时候,肯定更没想到他无意中塑造了最早的包养形象。

我想起有个女孩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她很喜欢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也喜欢她。但是这种喜欢,“是那种喜欢漂亮姑娘的喜欢。”
换句话说,女孩对这个男人并不具有唯一性。如果有其他的漂亮女孩出现,她很快会被淡忘的。
“那么你不可以像喜欢一个漂亮男人那样喜欢他呢?”
“嗷,我办不到。”
这是个好女孩。虽然有点傻乎乎的。
宋江对阎婆惜的感情,大概也和这个有点类似。

而阎婆惜明显要更聪明。她知道自己人生地不熟,母女二人要依靠这个凯子生活。
可以想象,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对宋江也是百依百顺,使尽浑身绝活。
一个黑皮胖子和一个娇艳女子的床上戏没有多大的意淫空间;就好像我看到《色戒》里面梁朝伟大叔卖力
地在汤唯身上扭动时,忍不住留下一行清泪。
宋江是懂得这个女人的意思的。她的生活费用给宋押司包圆了。
这种默契诞生在一个清贫文人的笔下,而且诞生在一个并不以写作爱情见长的文人笔下,是一个值得玩味
的事情。可见这并不是施老的发明,而是一个简单的逻辑。
两个不搭界的人,相濡必然以金。

我们都知道每个爱情故事的基本流程。
相识。相知。相拥。相争。相离。
再恶俗一点地说,就是看上了、搞上了、杠上了、滚蛋了。
两个人悲痛欲绝地离开对方,男的找哥们出来喝酒,女的找姐们出来哭诉。
失恋后的人都会大喊着说:“爱情是狗屎!”
但这条延绵万里的狗屎,勾连起了两个陌生人的生活。也许是一周,也许是三年。
啪嗒——
狗屎断了。
它邪恶的本质被人认清了,人人争先恐后地想要避开,个个都能成为闪避球高手。
去看看love版的帖子,那些痴男怨女的深夜呓语,都或多或少透露着那么点憎恶的意思。
可见我关于爱情性质的论断是没什么错的。即使我用词很“三俗”。

中国有个成语,叫“情比金坚”。
但相濡以金的时候,两人生活无比顺畅。相濡以情的时候,最后却会发现原来爱情是狗屎。
情一点儿也不比金坚。自从有了蓝色小药丸以后,我们甚至可以直接说人一点儿也不比金坚。

阎婆惜的二奶悲剧在于她对另外一个小白脸动了感情,想把宋江摆脱掉。
她后来一系列的不理智举动都起源于这点痴心妄想。
宋江是什么人物?那是日后要成为起义领袖的好汉!
大爷花点钱和你在一起也就算了,你还想倒过来敲俺竹杠?直接k.o.掉。
情可致死。
中国前几年还有一个流行语,叫“动什么别动感情”。
所以大家不用去找什么江湖了,就相忘于情吧。

偶尔无聊的时候翻翻pielove的帖子,我非常欣赏那些把男方条条款款都列出来的女孩。
她们做得很对。
而且我欣喜地发现,这样的女孩越来越多了。
如果她们能够顺利当上正室,更是功德圆满。

宋江有些狼狈但不失豪情地从这场包养闹剧中全身而退。
他最后被拥上梁山的场景,被施老大书特书了一番。
阎婆惜冰冷的尸体,却不知在哪个火炉里面被化作灰烬。
那条狗屎般的爱情,还继续在外面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
水泊外的杂草丛恢复到以往的平静,偶尔也会感受到它的呼啸而过。
狗尾巴草们摇曳着发出点点呜咽之声。
“相濡以金,相忘于情。”


于雍和宫
2009-1-20
答应了某美女要继续写点东西哦……



2008/10/7

闷骚文人的绝唱

风流这个词儿搁以前,大多数都是用来形容文人雅士的。可惜的是,很多文人弄的一些事儿都称不上风流,至少很难给日后我们这些重走文人路的小白们做出一个良好典范。
吴梅村字骏公,号梅村,太仓城厢镇人。在明朝末期那会儿,实在是个炙手可热的牛人。先是全国高考第一名,然后最高领导人亲自面试,第二,给了个榜眼。关键是,他那时候才22岁,相比一帮颤颤巍巍赶考的老头子们而言,实在是太年轻了。之后官运也很亨通,基本上一个读书人可以想到的牛叉职位都做了个遍。
崇祯十四年,在吴梅村名满天下十年后,他在秦淮河畔和一位著名美女相识。
这位美女是秦淮八艳之一的卞玉京。
秦淮八艳是很有名的,但是细细说起来,恐怕很多人也不能脱口而出这八位美女都是谁。反正卞玉京就是其中一位,能够入选“八艳”之列,应该也是很有她的独特之处。在那个时候,她能喝酒的名气和陈圆圆美貌的名气差不多。
其实我们现在很难想象那些女子的生活状态。如果想得太风花雪月,这些女孩儿都跟花儿一样被细心呵护,这也是不客观的;如果想得太肉欲横飞,也有些太玷污这些女子,她们也有自己的梦想,她们也有自己精致的生活。倘若说她们真的纯粹卖艺不卖身,我是不太相信的;八艳的女子后来大多数没有生育,这一点让人很费解——我想有些淫乱和混沌的生活是导致她们含恨的一个原因。
但是即使这样一群在风月场上摸爬滚打的女孩们,也会有自己的爱情故事。卞玉京爱上了吴梅村。一个青楼女子爱上了一个名满天下的大诗人。
 
 
这是一桩看上去不错的姻缘。从哪个方面看都是。卞玉京是一个比较矜持的人,也是一个比较有个性的人。据说她爱整洁,还据说她只和自己喜欢的人倾谈,还据说她文采斐然。她饮酒,饮酒之后面若桃花;她写诗,诗作让吴梅村惊讶。
“剪烛巴山别思遥,送君兰楫渡江皋。愿将一幅潇湘种,寄与春风问薛涛。”
吴梅村问,这是谁写的?
旁人笑着说,这是赛赛写的。
卞玉京叫卞赛,赛赛是她的昵称。
吴梅村摇了摇他那成熟而富有魅力的脑袋,说,真是不错的诗作啊!
年轻的南方国立大学的中文教授,充分肯定了一位新生代青楼歌妓的作品。
卞玉京在后面悄悄地看着他,抿着嘴没有笑出声来。她那天高兴得很。
吴梅村借着酒意,大声说,我要对这位美女的文采进行一点小测试!
赤裸裸的调戏。周围的人们起哄地看着这一切:哎哟,这两位来电了。
前辈文人的闷骚就此可见一斑。
 
 
过了不多久,卞玉京就给吴梅村寄来了一封信。她说,我想嫁给你。
吴梅村这个时候没有喝酒,他相当冷静。他已经听到风声,国舅要南下选妃,卞玉京赫然名列其中。这趟水太深了,吴梅村搅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他的元配夫人,是皇帝钦赐他假期回去成亲的。
国家最高领导人对你说,小伙子,好样的,我很欣赏你,这样吧,给你几天假期,你回去把老婆娶了吧。
这个老婆就不是一般的老婆了啊!
吴梅村无奈之下,抱起一把吉他,啊,不对,拿起一只玉箫,猥琐地溜到卞玉京的宿舍下面,吹了几首很伤感的曲子。
闷骚乘以2。
 
 
两年以后,卞玉京嫁入了一豪门。但是她不高兴。她看不惯豪门里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这位昔日艳名秦淮的女子,心里还是惦记着那位欣赏她才华的大诗人吴梅村。也许她只是惦记人间还有这样一位男子欣赏她。也许她只是惦记当年众星捧月般的繁华。也许她什么都没惦记,她只是讨厌和一个没有品味的男人生活。
女人的心思,又有谁真的知道呢?她当初是不是真的爱上了吴梅村?还是只是为了在飘零的乱世保全自身而愿意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呢?
但是吴梅村一直都很伤感。我们现在又可以知道,前辈文人都是很喜欢伤感的。他毫不犹豫的错过了一个女人,又毫不犹豫的为这段错过而憔悴不堪。
这个时候的吴梅村生活陷入了很大的窘困。这种窘困不是来自别的方面;他名声太盛,被请去清朝当官,于是就此背上了“贰臣”的罪名。
有愤青写诗骂他:寄语娄东吴学士,两朝天子一朝臣。
几百年后,清朝俨然成为汉人们顶礼膜拜的一个盛世。吴梅村如果知道日后辫子戏这么多,应该不会如当初那样郁闷吧。
 
 
但是当时的事实是,老吴每天郁闷的坐在办公室里面,随口应付着上司的交待。他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当年那美好的记忆都哪儿去了呢?那位想要嫁给自己、谁知最后却沦入豪门的女子,现在过得怎么样?她现在还好吗?
有小道消息灵通的人士告诉他,那个女孩,当年大名鼎鼎的卞玉京,不堪豪门折磨,出家当道士了。
“我靠!悲剧啊!”老吴折断了一支笔。
如果当初自己答应了那个率真可爱的赛赛呢?她会不会不像现在这样寂寞?
如果当初自己不出仕清朝,我会不会比现在快乐?
不知道多少公里以外,一身道袍的卞玉京,坐在一只小船上,撩着河水,打了个喷嚏。
 
 
于是明末清初的大诗人吴梅村,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休将消息恨层城,犹有罗敷未嫁情。
车过卷帘劳怅望,梦来携袖费逢迎。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记得横塘秋夜好,玉钗恩重是前生。
 
 
很多年以后,卞玉京在另外一个闷骚文人钱谦益那儿看到了这首诗。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一阵悸动。这个自己思念过很久的男人,原来也还为自己写过这样一首诗。
于是他们再度重逢。
已入空门的卞玉京,亲自为吴梅村弹了一首曲子。
她一边弹着琴,一边唱着歌。
 
 
吴梅村听得泪流满面。
 
 
青山憔悴卿怜我,红粉飘零我忆卿。
谁是谁的谁,谁为谁憔悴?谁又在为谁飘零呢?怜惜与回忆,这些短暂的情感,真的可以在人世间长存吗?还是不得不寄予字里行间,坚持着不让人忘记呢?
作为前辈文人的老吴,确实写了一篇闷骚文人的绝唱。
我想,我还是会一直记得的吧。
 
2008/10/5
于沪上
2008/3/28

城市的想象


在上海,我早晨八点钟起床,八点半吃完早点,搭乘公交车前往一个叫做徐家汇的地方;在那个地方我可以转乘地铁,前往人民广场。在这里我又需要换乘一次地铁,最终到达我工作的目的地。在我结束一天的工作以后,我又要反方向重复一次这样的旅程,回到我位于郊区的宿舍。
在北京,我早晨八点钟起床,八点半吃完早点,骑自行车横跨整个校园到达校门,然后在校门口不远处等待一趟公交车的到来。之后,我会花费将近2个小时的时间在车上,忍受堵车和污浊的空气,最终到达我工作的地点。在这一天结束以后,我需要重复一遍我早上做过的一切,回到我的学校。
从我相隔近3年的两段生活的片段里,我试图寻找到上海和北京这两座城市对我的意义,以及这些意义之间的不同之处。当我放大我每一天的生活时,我发现我对这两个城市的依赖完全集中在寥寥的几个方面,而且相互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比如房屋,任何形式的房屋,以供我休憩。比如交通系统,这里面也包括道路系统,这样私家车一类的东西也被纳入其中。比如制度化和商业化的饮食供应,包括食堂、餐馆,等等。当我希望在这一天吃到与以往不同的食物的时候,我需要去一个口碑比较好的餐馆,付出金钱,然后在桌子上等待,等待一道菜经过若干个工序以后生产出来——这样的工序是厨师们重复了无数遍的,对他们毫无任何新意可言,在他们眼里就是这个月的薪水奖金。
有人问我,在北京、上海,甚至香港的一段生活,让你怎么看待这几个城市?除了那些讨巧的玩笑话之外,我很难真的以我的角度发表什么独特的观点。我重复别人说过的话,因为那似乎和我所知道的很像;我不能觉得我自己有什么体会,因为我无法接触整个城市,我接触的永远只是这个城市的碎片。
但是我们毫不犹豫的宣称,我们生活在这个城市里面。我们和马路、电梯、店铺、轨道交通发生种种亲密的联系,于是我们自认为和整座城市发生了联系。这些零零星星的碎片在我们身边流过,通过电视、电台、杂志、报纸的渲染,汇聚成一个强有力的想象,那就是这座城市。我们在地铁上阅读今天的晨报,知道在某个社区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入室盗窃案件——这样的阅读体验向我们做出强烈的暗示,告诉我们在自己接触的碎片之外,还有其他的存在。而这些存在跨越了时空,以可见的形式与我们发生了直接的关系,让我们忍不住关心起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其他的居民,让我们感到我们是一个集体,在共同面对潜伏在社会里的不安定因素。更有甚者,我们还可以给居住在那个社区的朋友打电话,提醒他们多加小心。我想,埃里克•霍布斯鲍姆在他的经典著作里面,已经把这种想象的模式阐述的非常清楚。而我要强调的,在中国,这样的想象正发生在日见繁华的都市里面,而取代着对整个国家的想象。正如我前面所说的,即使我在北京上海两地的生活被细分为那样的碎片,我也完全可以自称我在这两个“城市”生活,任何人也不能和不会否认这一点。


“对你来说,北京是什么?”“对你来说,上海是什么?”
我拿这个问题问过很多人,大都是闪烁其词的答案。一旦我要深究的时候,大家只能老实的坦白,这些城市对于他们来说,有一份工作,有一个住处,也许还有一个老婆或者老公——谁知道呢!——为什么这一切一定是这个城市而不是其他的城市,却没有人可以真的回答我。
有人从社会资源的集中程度上给我找原因。在20世纪的最后几个十年里,整个中国的资源以惊人的速度向东部集中,这片土地看起来比其他任何地方更容易满足人们的欲望。然而,这种廉价的满足感现如今正在被资本迅速的侵蚀。一个从陕西农村来到上海打工的农民,在十年前,还可以获得让家乡的人们羡慕的财富;在今天,却只能糊口而已。于是这种寻求财富的过程成为了一种正常的求职,这使得“为什么是上海而不是其他城市”的问题不能得到针对性的解答。
还有一种说法是因为社会资源的不平衡导致的地域感觉不一样。也就是说,你在桂林某个单位谋得一份职位,给你带来的成就感、地位感,与你在北京谋得一份职位大不相同;因为北京是中国政治的中心,是汇集了全中国精英的地方,而桂林只是西南一个比较平凡的城市,那里充斥的全是过客。这种说法的问题在于,对于现代中国的城市来讲,政治与经济的职能混淆不清——上海同样是东部地区政治的风向标,北京同样是北方经济的顶梁柱;这使得这一说法变得很暧昧:你在上海获得的地位感——不管是政治上的还是经济上的——完全也可以在另外一个城市获得;而且这样的城市正在越来越多。
最后有一种涉及到文化的说法。人们选择某个城市,因为认同这个城市的文化。这是一个伪答案。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我们接触的是这个城市的碎片,而无法接触到整个城市本身。在这个地区还没有实现城市化的时候,很多的人发表了对这个地区文化的总结和观感;这成为我们日后理解这个城市的重要依据。也就是说,人们实际上被一种并不准确的文化总结所引导而选择“城市”。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我们选择了上海,或者北京,或者广州,或者深圳呢?排除偶然性的因素之外——比如你刚好考大学来到了这座城市、你的亲戚朋友在这个城市生活——这样的选择完全不和城市本身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深究这个问题的意义在于,我们有没有可能真的把一座城市当作自己的归宿。Home of soul?Or home of body?你可以爱上一个女人,爱上一份工作,但是你将很难爱上一座城市。是的,注意,我说的是“爱上”。这不单单是因为我们生活在由想象连接起的碎片中,而是因为“这个”城市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是它,而不是其他的城市。由钢筋水泥、经济贸易堆积起来的城市,本质上是和人类有隔膜的。它们不是某种乡土、血缘的结果,更不是某种理性选择的产物。


我做过一个疯狂的尝试。在北京的时候,我一个星期没有和周围的人说话,仍然在一家报社正常上班。在单位的时候,因为工作的交流和沟通,我聆听别人的发言,也发表一些自己的意见——但是如果尝试进行的足够彻底,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因为发达的通讯就可以取代这一切;我们可以把所有的意见用电脑整理好,通过网络、软件进行交流。事实上,我现在一位在IT行业工作的朋友就是这样做的。他告诉我,在他女朋友不在的时候,他每天说话不超过5句。
这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然而,这个结果推广出去,会发现,我们正在越来越成为孤独的个体,而这样孤独的个体的产生,正是因为这座城市为我们完成了一切整体性的链接。就这样,一个荒诞的命题在城市的环境下得以产生:我们孤独,因为我们在一个整体里面。
我们可以设想,在一个小镇上,人们出于生存的需要,而不得不主动和他者发生各种联系。这里没有方便的轨道交通,你可能要打听单位的汽车是不是有空,这样你可以借用小汽车接送你的亲友。这里也没有随处可见的流水化操作的大餐馆,你要去那些小店里面吃饭,因为菜价的问题而和老板争讨半天。如果是在一个农村里面,那么这些就更容易体现出来。相互借用农具,去某一家打电话,邀约集体前往市集购物,等等。这还只是生活化的层面;进一步考察,你会发现,原来老王是自己某个远方的叔叔,而姑姑家的儿媳妇正准备给自己的父亲办丧事,这样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使得你走在街上,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因为和某个人打招呼而停下来,嘘寒问暖好一段时间。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整体。
而在城市里呢?从你身边走过去的熙熙攘攘的人们,完全是你的陌生人。你可能在心里面知道,因为这个城市,自己正在和这些人发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可能正在使用你的公司的产品,而她可能在你某个分手不久的女友的单位上班——然而,这种联系衬托出的,只是更加赤裸裸的陌生。最关键的是,这种陌生完全符合你在城市里的生活模式,有时候你必须这样去做。如果你真诚的对电梯里的一位女士打招呼,可能会惊吓到别人。陌生在城市里,成为了自我保护的外壳。这和乡土社会是完全相反的——陌生会导致你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那么,在拥挤的陌生人里,你会对这个城市想些什么呢,我的朋友?


我们不能忽略一个庞大的群体,那是成长在这个城市里面的人们。对于他们来说,这个城市也许更有意义一些。但这也不尽然。
我想这群人可以分为两群,一群是在城市化完成之前,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的;一群是城市化完成以后,出生、长大的。
这两群人对于城市的理解大相径庭。
对于前者,那些弄堂、胡同里的一代人,这个城市正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迅速的膨胀;如果不是他们有幸一直呆在这里,也许他们会完全认不出某个地方来。而中途离开的人们,则已经发觉和这个城市有距离了。但是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并不可以成为某种自居的资本。在城市化完成的过程中,那种乡土的情感正在逐渐被瓦解。根据政府的报告,上海市区已经有超过70%的地方面目全非。当然这些地貌的改变,并不一定能影响这些土生土长的人对这片土地的感觉。那么,超过上海原住民两倍的外来人口的涌入,则是对这个城市的熟悉感的一个极大打击。而且,当你在一个地方生活超过二十年、三十年,你也完全可以对它了如指掌。所以坦白来讲,因为熟悉而产生的感情,并不是什么独特的感情。
对于后者,大多是在90年后出生的孩子们。他们一出生就面临娱乐同质化的时代;和其他城市的孩子们一样,他们在学校用普通话上课,学习英语,去少年宫参加各种培训班,有机会到国外体验异域生活,在家里玩电脑、psp,看NBA,英超,西甲;他们所在的城市到底带给了他们什么不同?除了他们的外公外婆会用地道的方言宠爱他们之外?当然,这群孩子还在成长——他们对生长的城市会有自己的感受,这不是任何人可以勉强的。而且他们会比之前的任何一代人都更能在城市里面如鱼得水。新的城市文化在他们身上产生,也许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们会藐视所有关于城市的想象,而骄傲的宣称他们习惯而且掌握了这个现代化的象征。


在这样的人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人。他们出生在其他的地区,然而在某个城市里面才获得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他们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感到无所适从,缺乏动力,只有来到都市才会拥有独立的生活,拥有独立的空间;有时候,比起那种太熟悉的感情来说,他们的感情更加狂热而不容侵犯;他们把自己的精神家园安置在了这里。我真诚的希望,在冰冷的城市面前,他们不要放弃自己对这个城市一厢情愿的精神诉求——因为这是我所看到的,对这个城市最强有力的想象。

 

 

 

2007/11/29

《侠隐》 张北海

台湾的人写武侠小说,很有自己的特色。最早在香港的时候,读了《城乡暴力团》。虽然只有一些片段,但足以让我很是佩服。说起来,台湾人写文章的那份从容真是让人觉得舒服。我想,这也跟传统得以较好的延续有一定的关系。胡适先生在台湾,可谓居功至伟。现在在图书馆里找到张北海著的《侠隐》,又颇让人心生感叹。在大陆已经久久读不到这样的作品——或许是我没有怎么关注的缘故——我读了没几页,就让我忍不住放下书对室友大发赞叹之情。李天然从美国回到北京,吃的十顿饭,从家常打卤面,到马大夫的酒楼宴请,无不一一翻新花样,竟没有一顿重复。街边小摊的烤羊肉串加上白面馒头,抑或东来顺的涮羊肉加烤肉,甚至是老母亲七十大寿的酒席,写的是信手拈来,从容自如,包括老妈子的一句,“厨房还有点打卤,您歇着,一会儿给您做碗面去”——真是让人恍惚之间重回北平,重回那个味道十足的老北京城。
小说的内容倒是中规中矩,让我放不下的,是书中那阔别已久的老京味。一字一句,有板有眼,虽然不足《四世同堂》的丝丝入扣,但放在今日,也实在是难得。看厌了某王之流的痞子一样的“京味文学”以后,读张北海先生的书,真有一阵轻风拂面,欲罢不能之感。可惜的是,小说的人物虽然丰满,但是情节还是有些苍白。李天然的经历安排进1937年这个大环境之中,只是读之怅然,却不能心生感怀。在这一点上,金庸的小说更有味道。虽然情节离奇虚构,和历史有些牵强附会,但是读之让人兴趣盎然,不会乏味。不过这些只是我的一片之词,大概其他人度过之后也会有自己的感受。
联系到前几年某先锋作家的历史味的小说,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作品。先锋作家的底蕴大约还没有到张先生的境界;匆匆忙要搞些立言之作,读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先锋作家们诞生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他们的文字代表了那个时候人们那种刚刚经历思想的解放而充满渴求的情绪。这种情绪的宣泄,是一个带有极强时代特色的东西;应该如何从历史的角度和文学的角度进行评价,恐怕是一件需要长期努力的事情。之所以要长期努力,倒不是如今的文学理论不发达,而是作家们都还活着,兼以占据社会建设的中坚位置,还是先要称赞一番再说了。可是,太平军也会杀人放火,封建阶级也曾实业救国。我们这群卑小的人民,只能悄悄的躲在历史的帷幕背后,看着有没有新的戏剧上演。
每次读到李天然复杂的心理活动的时候,我都会想,这和我何其相似。我和他一样,也都是一场历史闹剧的旁观者——只是他兼有一身武艺,也可以纵身一跃,进去搅搅局;而我只好握住一卷书,抽上一支烟,泡杯咖啡,等待那些新闻旧闻的雷霆贯耳了。
 
2006/11/21

黄平《从“中国特色”到“小康”与“和谐”》

     这确实是一篇很不错的文章。至少对于我来说,给予了我一个新的视角去解读“小康”“和谐”这样的充满政治色彩甚至带有一些愚民色彩的宣传口号。
 
     有时候我也在想,对于一个知识分子而言,怎么样对待政府的政策、宣传,才能保持一个合理而又有效的地位。说合理,是因为如果靠的太近,拍马屁的瘾又上来了,那么就丧失了知识分子的独立性,这也是已经讲的很烂的东西;说有效,是因为如果相隔太远,你对于政府决策毫不关心毫不知情,那么实际上你也丧失了知识分子的功能。知识分子应该有什么样的功能?古代很多人是不识字的,官府贴了一个布告出来,大家围着看,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识字的人逐一念出来,告诉大家这是怎么回事,这个识字的人就担当着很重要的责任。这种解读是自发的,是不需要报酬不需要鼓动的,纯粹是作为一个识字的人的义务。那么围观的群众又议论纷纷,觉得这个布告是不是说的有问题,或者是不是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那么识字的人应该和他们讨论,也和另外一些识字的人讨论,或者一看就觉得不对,直接去衙门上书,要求收回,甚至直接去京城上书,陈述这个布告的种种问题,要求得到改进。我觉得这就是知识分子的功能。在中国目前这种大政府小国家的情况下,如果不能在瞬间改变国家现状并且建立更行之有效的体系,那么作为一群上了无数年学的知识分子,就应该先把政府的工作做好,成为政府和百姓之间沟通的桥梁。知识分子所具备的很多条件是老百姓所不能具备的;他们有的是教授,有的是官员,有的是艺术家等等,他们有能力为民请命,或者为老百姓解释当前形势,问题是现在很多人不愿意做这些工作。不愿意做的原因很多,比如不想惹的一身骚,比如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再比如反感政府部门等等,各自有各自的原因,各自有各自的选择,这大概也是无可厚非的;问题是如果大家都不这样做,那么这样的知识分子就算是每天写一本著作,每年获得一次诺贝尔奖,也没有用处。
    
     黄平先生我不熟悉,这也是第一次看他的书。之前知道了他曾经在乌有之乡书吧讲演,让我很有遗憾的感觉。因为那个时候我知道乌有之乡,是从水木的院版上,一个经常喋喋不休唠叨他的“十字形”小城镇建设理论的id,贴出乌有之乡演讲活动的告示,让我觉得简直无聊透顶。现在看来是我有些武断了。
 
     这篇文章主要讲的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那就是国外流行同时现在也正在中国流行的经济学理论、社会学模型等等东西,并不那么适合中国的实际情况。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但是黄平写的比较有说服力。他引证了很多的例子、数据,来说明这个大家都懂的道理;在这之外,他还提出了一些另外的问题,比如,能否使用一些更中国化的词汇和术语,或者说纯粹用汉语、用中国的经验,来探讨“中国特色”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中国为什么在过去的五十年、五百年、甚至上千年中出现了与世界其他国家不同的局面,而且最关键的是还能发展至今呢?地少人多一直是一个所谓的“中国特色”,但是从外部经验来看地就是应该多的,而且国内也一直在说以前西北曾经多么肥沃耕地多么广阔,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中国的西北、还有南方,就是人多地少的局面,而中国仍然养活了这么多人,仍然进行着自己的发展,并且一度创造出了灿烂的文明。这样的“中国特色”是应该抛开国外意识形态、国外术语的影响,好好用咱们中国人自己的语言来研究研究的。“小康”“和谐”,这样的话不是现在才发明的,而是早几千年前就已经出现了的;为什么把这些封建文化的东西重新拿出来描绘中国的未来前景?而不再使用“社会主义”、“现代化”、“工业化”、“城市化”等西方术语?这是一种进步,是一种对自身文化的重新审视,是从中国的文化内部创造对中国特色的解读的一种努力。政府的用意是否在此我们不得而知,这也许都是黄平的一家之言;但是他能这样说,能为我们无知的大众解读这样现在的流行的词汇,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黄的文章喜欢不断的提问题,又不断的为解释问题创造一些前提和假设,但是他总是不喜欢在文章里把问题给解决掉。这样的文章读起来是很吊胃口的一件事情。也许这是黄的习惯,也许这是一个社会学家谨慎的表现;也许多谈一些问题,少谈一些主义,是这个时代新的要求。这句话是不是很熟悉?我们的历史就是这样不断的轮回的啊!
2006/11/20

最近读书书目

黄平《误导与发展》,关心农村经济的人应该读一读的不错的书,愤青也都可以读一读的有趣的书
 
《佛家简史》,其实是一本拼凑的很无聊的书,出版商赚钱工具之一,漂亮的封面、印制和到处抄来的内容,不过可以一观,特别是对于佛教完全没有了解的人
 
韦祖辉《中国文化小通史·明》,明代文化的入门读物
 
程石泉《论语读训》,牛人就是牛人,好书就是好书;适于研究不适于休闲,所以看的很头疼,还是先看完《四书集注》……
 
陈时龙《明代中晚期讲学运动(1522-1626)》,一本博士论文,写的很有条理,但是有些迂腐气,本来很有趣的东西写的了无生气,这是现在论文的通病,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不这样怎么能拿学位呢
 
吴震《王阳明著述选评》,很不错的一本书,可以作为王学入门书籍,因为文本到底是根基,所以看太多理论分析实在也是没用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要重新抱着四书五经开始看了
 
一门学问的入门,大概要读这样三类书,学科历史-分析评介-原著(选读),顺序如兹,由浅入深为妙。在后期如果要深入研究,还是应该集中在原著上面,这样才不会以讹传讹。王学的书我才刚刚开始看,但是看着看着发现还是应该从四书读起。不然阳明所论,一知半解。四句教看似浅易,但是到底从何而来,意归何处,却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在清华看多了玩弄文字游戏的东西,觉得一切解读概不过如是;但是倘若追问下去,就全瞎了。所以还是要踏实的从原典开始,弄清楚源头,才能看清楚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