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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2008 树、房、床1.
家乡的七月,天气依然如昔的闷热。
一楼客厅和饭厅的吊扇都没有来得及装上。我只好站到小院里面去透透气。父亲从门口看着在暗处抽烟的我,想说点什么,又终于没有发出声来。 我知道他看我逐渐有些陌生,如同我看他们一样。 扭过头去,身边是一株接近3米高的梅花树。俯下身去,我耐心的寻找了一番当年刻在上面的印记。找着找着,我笑了:又被那些幼稚的故事给摆了一道。父亲为儿子种下一棵树,说,现在你和小树一样高,我帮你刻下印记,看看你和小树谁长得快。十年前,我刚搬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和故事中一样。但是那个印记在岁月的流逝中,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不但在我这里消失了,在树那儿也消失了。 不过我还记得这株腊梅刚种下去的情景。它正对着一楼书房的窗户。那天我趴在大桌子上写作业的时候,传来院子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母亲的笑声和脚步。我努力的扒在窗户上往外面看,却发现一颗幼小而瘦弱、黑不溜秋的树枝插在了窗户外的花坛里。我跑出去问母亲,这是什么?母亲说,这就是腊梅,一种在冬天开放的花。吃完晚饭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围着这棵腊梅看。父亲责怪母亲怎么只找到这样一根树枝。母亲说,它肯定会长起来的。 果然,那年冬天,我第一次看到了腊梅花。 从腊梅的东侧数起,这个巴掌见大的小花坛里曾经种过不少植物。最早和它相依为伴的是一株葡萄。为此我们还特意搭了一个架子,好让它的藤蔓可以爬上二楼的阳台,阳台里面是我的卧室——我还幻想过可以在夏天的早晨直接在自己的卧室里摘葡萄吃。可惜这终究只是幻想,葡萄的种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因为气候和虫病,一年之后,它只结出了几串酸酸的小果子,而且越往后就越没有干劲,只知道长叶子,却再也不往上爬了。某个冬天,我们悄然结束了这棵倒霉的葡萄的生命,在它本来呆着的位置,种上了一株枝枝花。 枝枝花是我们那里的方言,至今我也没有研究过它的学名到底是什么。白色的花朵,花瓣很大,很厚,香味浓郁,带有些俗气的张狂。但它确实有张狂的理由;种下去以后,完全不需要费心。还没出夏天,它就迫不及待的开花,一开就是一个月。寒冬腊月,面对身边传来淡淡清香的腊梅,枝枝花也不见得有什么自卑,它大概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抵抗寒冷的天气上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根须在地底愈发发达,生存能力也越来越高,已经不需要我们为它系上保暖用的塑料袋了。 这一点和另外一株白兰就大大不一样。我已经忘记白兰是何时来到我们家。只记得自从它来了以后,我在入冬之时就有了一份必做的功课——帮母亲把它搬进客厅,好让娇弱的白兰得以安然过冬。最初的时候,陪伴它一起走进室内的,还有不少朋友,比如月季、玫瑰、满天星等等,都是一小坛、一小坛的花儿,需要花费我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完成这项工程。后来白兰的伙伴渐渐稀少,而它的块头也逐渐增长,从以前的一个小花坛,到现在的一个大缸;我们家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再独自完成搬运它的工作。作为回报的是,我在每个晚春时节,都有足够的白兰花可以带给班上的同学,尤其是那些漂亮的女孩儿。这一直是我很得意的一点。而当我离开家以后,摆脱了那件入冬时的累活的同时,也再没有看见它开花。每当在春夏之交的时候,城市的街头都会出现兜售用红绳儿串起来的白兰花的老头老太太,看见它们,我就忍不住想起家里那棵庞大而娇嫩的白兰。有情侣路过卖花摊,偶尔会有女孩撒娇要男朋友花那么一两元钱买一朵戴着玩,大多数男人都会很不耐烦的摆摆手。看到这一幕,我很想对他们说,买一朵吧,白兰花真的很香。那是你可能再也不会闻到的香味。 不是么? 2.
我掐灭了烟。梅花树在夏夜里显得如此沉默。我抬头望着它向上的枝丫,有些意外它原来是可以长到如此之高的。再往花坛深处看过去,枝枝花还是那样俗气,一株后来栽进去的月季则显得非常单薄。花坛周围的一圈草,好像也没有再长大。它们还是一点绿毛的时候,我还在绞尽脑汁想着今天晚上怎么编一个理由骗过父亲母亲好去同学家玩红白机。至于花坛外面的铁架子上摆的一盆盆花草,我已经很陌生了。初中的时候我还写过一篇作文,详细地描述了整个小院子里的植物,甚至还附带着写了一笔曾经在这个院子里生活过半年光景的两只老母鸡。老母鸡是奶奶从乡下带来的。它们活得并没有在乡下那么惬意,很快就成为母亲和奶奶争吵的导火索,然后成为了我们的盘中餐。 “太热了,快点进来洗澡,去楼上空调房睡吧。”母亲在屋里招呼我。 我“唔”的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沉默的梅花树,走进了屋子。我在进洗澡间之前问了下母亲: “腊梅后来还开过吗?” “开过啊。” “我寒假里面怎么没印象了啊。” “你才回来几天。而且现在冬天越来越暖和了,可能就开的少了吧。” “那枝枝花呢?” 一直呆在家的奶奶插话道:“开啊,很多孩子翻院墙进来摘花。” “哦。” 这是今年的七月,这是我们家决定搬离这座老房子的七月。 3.
我相信写作是一种表演。完全私人化的写作是不存在的。哪怕是记日记,也要准备有被曝光的一天。在我看到我母亲的日记之前,我还没有这种忧虑。但是在她有一次和父亲发生激烈的争吵以后,她流着泪给我看了她从刚结婚时到现在写的日记。我惊讶的发现只有中学文化程度的母亲如此细致地记录了她的心路历程,而且似乎预料到有一天会展示给她最亲密的人看。 我也知道我正在进行一种表演。这种表演的冲动从我踏进这栋老房子的时候就开始萌生,十年前那拥有自己大卧室和书房的激动是这种表演欲望的开始。到这个七月,这种欲望已经到了不得不发泄的程度。 父亲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慎重的表示了搬离的决定。 我问,还会再回去吗? 父亲说,你以后在外地工作,我们住在省会还是要方便一些。 父亲还说,你爷爷奶奶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虽然楼层稍微有点高,不过目前那是最好的选择。 我没有说什么,只好挂下了电话。 如果我真的要表演点什么的话,那到底是什么呢? 洗完澡以后,我靠在自己卧室的门框上,环顾自己的房间。父亲在一楼,陪爷爷奶奶聊天。空气炙热得像一条静止的流沙河。 在这幕情感的舞台剧的最开始,我翻出了音箱,翻出了CD机,翻出了CD盒。 以什么作为序曲?让我们荡起双桨?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得我的童年有什么特别美好的地方。父母关系恶劣,家庭经济紧张,生活环境刻板、压抑、平庸。我无数次哭着跑回自己的卧室,因为考试成绩太差,被父亲恶狠狠的教训了一顿。即使是哭,也是要被责骂的。父亲说一个男孩子,有什么值得哭的?哭?哭鬼哭!这些话从父亲口里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因为除了在一次葬礼上,我从没有见他流过眼泪。他出现在这个房里的时候,就是一根硬直的柱子,强行把我架起来,要我同样硬直地走下去。他的一生也许非常平淡,没有什么大风大浪,但是他确实没有哭过,至少在我的记忆里。那么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狠命的追着这个傻逼的教育制度跑,或者被它追着跑。直到父亲在我高三的时候离开家,才让我有了喘息之机。我想既然这种教育制度如此傻逼,那么只能用更傻逼的办法去对付它。于是我完全采取针对考试的方式来学习,最后考上了一所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学校。 知道我的高考成绩的那天,父亲非常高兴。他在我的房间里转来转去,不断的搓着手,笑嘻嘻的和我讨论录取结果会是怎么样。 我和他都很清楚我的分数让录取结果变得没有什么悬念。但我还是没有揭穿他,而是也很配合的一起在那里搓着手,假装忧心忡忡。 然而在那个暑假,我压抑已久的情绪得到了爆发。我趁着家里没人,自己在墙上画了一幅巨大的壁画。壁画的内容是一个人蜷缩在光秃秃的树林里,呆呆的望着远处的工厂。后来我同学对此的结论是,我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充满了现代化的忧虑。不管怎么样,母亲下班以后看到那幅壁画的时候,眼神的确是充满忧虑的。她满面怒容的掉过头来,第一句话就是:用白颜料可以盖住它吗? 而我,只是得意地看着墙上那片工厂的浓烟,它们已经飘到了天花板上。 从那以后,卧室的墙壁开始被我糟蹋得一塌糊涂。我题诗、画画,张贴摇滚乐队的海报,这个折磨了我青春六年时光的素净的房间,在一个夏天就面目全非。当我最终背上行囊,去北方闯荡的时候,留下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卧室。 母亲有时候跟我说,当她打扫房间时,看着那些画,和看见我一样。 我说,我就是为此才留下这些痕迹的。 而此时此刻,这些痕迹竟然要永远地从我生活中消失了? 4.
我换了一张许巍的专辑,背景音乐变成了《曾经的你》。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多么大。 那让我心疼的姑娘,如今已消失无踪影。 这出舞台剧开始要落入抒情和伤怀的俗套了。 我这样想着,“嘿嘿”一笑,躺在了地板上。 那些理想和爱情,和这个房子都没有什么关系。当然,所有的理想和爱情,最终都会和房子扯上关系。 我曾经在某年夏天发狂一般的思念一个女孩,像一只困兽般在这个房间里转来转去。等到开学以后见到她时,她告诉我她和另外一个男生在一起了。 我也曾经在某年秋天和另一个女孩在这个房间的床上温存。她和我一起回来探望我的父母,而我的母亲不动声色的在我书柜里放了一盒保险套。现在床被好好的收了起来,床板卸下、床柜摆好。那个在我怀里微笑的女孩,如今已经不知道在何处了。 我还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写下过豪言壮语。我还曾经在这间屋子里偷偷地看美版《花花公子》。我还曾经瞠目结舌地在这间屋子的电脑前看《索多玛一百二十天》。见鬼,那真是一个震撼的经历。就在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我还激动的和网上的朋友们欢庆我们的团队在《魔兽世界》里面取得了八区伊利丹的FD。 世界真的很小。 但也真的很大。 RollingStone唱:anybody seen my baby,anybody seen her around。 看不到的。我想。这个世界的犄角旮旯太多了。如果要我再一次为爱情低头,我还不如去入党呢。 这是我在沉沉睡去之前想到的一个冷笑话。 当我被母亲叫醒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
母亲责备我说:“为什么不去床上睡呢?”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快去洗澡,然后去床上睡吧。” “哦。”我随口答应了一句。 隔壁房间的床上有一阵我熟悉的味道。我知道,那是我家的床单,带着我母亲手洗出来的味道的床单;那是我家的枕头,带着被我父亲睡久之后产生的发油味道的枕头。虽然周围的空气里有了一阵空调带来的凉意,但闭上眼睛,这还是我所一直熟悉的那张床。 一个家里面,就应该有那样一张床。 这是一张在任何其他地方都不能取代的床。 我想起16岁那年,在高中短暂的住校时光。那儿有一张狭窄而低矮的高低床。每次我睡上去的时候,我都会暗自地想,到周末我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就可以睡我自己的大床了。
18岁那年,我离开了家,去远方读书。躺在宿舍的床上的时候,我仍然在想,到假期我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就可以睡我自己的大床了。 19岁的时候,我到西北作了一个长途的旅行。在敦煌、在德令哈、在湟源、在西宁,我辗转在不同的床上,虽然每次都迅速的酣睡过去,但我还是在想,我快回去了,我快回到我自己的床上了。 在北京疲惫地奔走的时候,我想我还会回到自己的住处,我的床上还躺着一个美艳的姑娘; 在上海孤独地徘徊的时候,我想我还会回到自己的小窝,我的床上还有一个忠实伴随我的枕头。 我睁开了眼。那现在我自己的床呢? 我轻轻地又走回到我的卧室。黑暗中,我那被分解得支离破碎的单人床,沉默地呆在角落。 以后我连它也会告别的,对吧。 5.
第二天早晨醒来已经快中午了。
母亲对我紊乱的作息时间已经见怪不怪。 她听见我醒来的响动,从楼下走上来,跟我说: “本来早上要叫你一起去看看外公外婆的,你爸先去了。你吃点东西,也过去吧,我和你一起走。” “好。”我迅速地跑下楼洗漱。 奶奶看见我,笑着说:“你慢点跑,楼梯都要被你震垮了。” 我嘿嘿笑了笑。 母亲也下了楼来,对我说:“你回上海的火车票也买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拿票。” 恩,终于要走了么。 窗外的阳光耀眼。那是这个七月的阳光。 那是我家乡的七月的阳光啊。
终稿于2008/10/7 抱歉,我要离开了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longboww620.spaces.live.com/blog/cns!D794A01B3BACAB53!209.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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