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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0/2008 呼噜的品鉴 王国维说古今成大事者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第二重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第三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其实世间真理,诸事皆然;这级级拔高的三重境界观,套用到打呼噜上来,未尝不是如此。初级打呼噜者,只是“大珠小珠落玉盘”,虽然玲珑清脆,但杂乱无章;高级打呼噜者,便可以“忽闻平地起惊雷”,毫无防备,叹为听止;最顶级的打呼噜,则直入化境,“此时无声胜有声”,即使你堵住耳朵,远远逃开,却仍然心有余悸,哪怕是长时间的安静也不能抚慰受伤的心灵,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是也。
可是实事求是地讲,我们并不能心平气和地品鉴打呼噜这项充满美学意味的行为。这和行为的发生时间有很大的关系,特别是在双方的作息时间都很一致的情况下,对呼噜之美的欣赏简直太过于奢侈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打呼噜是人类除了说梦话之外,唯一一种在无意识状态下进行的系统性的发声行为,很有它的奇妙之处。如果你放弃摔枕头、踹屁股、大声叫骂等等反抗举动的话,你会惊讶于人的鼻腔、口腔、舌头、甚至嘴唇,居然会自发地形成这样的配合,而且据说还和肺部、心脏等高级器官挂上钩。有的人白日里看起来弱不经风,晚上打的呼噜却简直犹如猛虎下山、咆哮嘶吼;有的人平时说话结结巴巴、低声下气,但一进入呼噜的状态,便挥洒自如、婉转悠长;总之,这完全是两个境界。处于这样的境况的你,也不用徒自悲伤,最好还是干脆点,早点闪人吧。 当然对待呼噜也不能一概而论。有的时候,一点呼噜声能让人感到安心。当你结束了一天劳累的工作,蜷缩在爱人的臂弯里,和他撒娇地倾述了一番心事,看着他一边点头、一边沉沉睡去,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噜声的时候,你也只好娇嗔一句,偷偷咬一口他的胳膊,然后在这温柔的呼噜声中和他一起睡去。这点呼噜是家庭生活的天籁,它告诉你,不要紧,一切都还好,一切都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可担心的,你的爱人正单纯而全心全意地和你依偎在一起,全心全意到可以打起呼噜。不过我承认这幅画面带有比较浓厚的性别色彩,如果双方互换一下,可能稍微有点不妙——但是看着怀里的女生鼻翼一张一合,嘴唇略开,面色安详,呼声从容,也未尝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呢。 大多数时候,呼噜声还是很让人头疼。缺少了感情纽带作为宽容的基础,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在一起,势必为打呼噜吵得不可开交。寝室里面如果有这样一位呼噜少年或少女,就是睡眠杀手。不幸的是,我也曾一度扮演过这样的杀手角色,每天早上,必然在一片怨声载道中起床,在一片仇视的眼神中惶惶不可终日。某个晚上夜谈之后,室友A幽幽地坐在床上不肯躺下。我问他怎么了?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忽然闪出一丝亮光:“每天临睡前看着你,我就在想,为什么中国不许枪支自由买卖呢?”一阵冷汗之后,我耐心地向他解释说,其实我也很想听听我自己的呼噜,我一直为我无法独自完成这项自我审美而感到深深地遗憾。A咆哮道:“你他妈以为这里是安定医院啊!” 呜呼,呜呼,孺子不可教也。 奇怪的是,后来我的呼噜功能竟然一落千丈,这让我耿耿于怀、落寞不已,一度怀疑是不是众室友偷偷给我下毒了。但是随着我四处旅行,开始越来越有幸地欣赏到他人的呼噜之后,我也暗暗庆幸,不用再扮演那个被人诅咒的角色。一次南归的火车上,我本来攒足了睡意,准备一觉直到天亮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上铺是一位呼中高手。沉沉睡眠中,我忽然被一阵惊涛骇浪般的呼噜惊醒,初时还以为火车受到恐怖袭击。后来仔细一听,才知道确实是受到了恐怖袭击!卧铺空间狭小,躲又躲不了,逃又逃不掉,我只好屏声静气,任凭呼噜肆虐。道道声波从上面袭来,犹如莽莽昆仑间的寒风,呼啸而过,冷峻凄烈;又如深山老林中的巨蛇,快速游走,蜿蜒曲折。呼声响处,一声炸雷,猝不及防;呼声蔓延,一曲悲歌,悲怆凌厉。高音中配合低音,大声里还有小声,千年老树之盘根错节也不过如此,维也纳交响乐团的齐心合奏更是不及百一;呼者于熟睡中调动口鼻舌唇一起发难,实在是为我等营造了一场听觉的盛宴!
我被这巨大的美感胁迫着,浑身发抖,头晕目眩;我知道我面临着人生体验的又一次高潮,那由衷的赞叹之情我再也不能压抑了——它从灵魂深处激动地出发,过食管、穿喉头,盘旋于舌面、激荡于齿间,最终奋力撬开紧闭的双唇,如海上日出般喷薄而出!
“我——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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